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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 LeWitt

Sol LeWitt

SFMOMA, 5th Floor. Calder, Kelly, LeWitt: Fundamentals of Form.


SFMOMA 五楼,Calder, Kelly, LeWitt: Fundamentals of Form(《考尔德、凯利、勒维特:形式的基本》)展厅里,一面白墙上有一块灰色铅笔线构成的正方形,每边四英尺。那是两组细密的石墨线网格,直接画在墙面的灰泥上。标签上写的日期是 1968 年 10 月。这是索尔·勒维特画下的第一件墙绘。几步之外,同一间展厅的另一面墙上,是一个由密集石墨涂线构成的巨大 X。它的日期是 2007 年 8 月,勒维特去世四个月之后。

这两件作品都不是勒维特画上墙的。两件都是别人按照他写下的说明,为这次展陈画出来的。墙绘在展期结束后通常会被刷掉。费舍尔收藏并不拥有这两件作为实物的画。它拥有的,是让人再画一遍的权利。

所以勒维特是这层楼上最难被真正看见的艺术家。在他的展厅里,墙上的东西不是作品本身。作品是那个被写下来的想法;墙上的画只是它的一次执行。 通行的叙述讲到这里就停了,把他当成一个用一套规则取代了手的人。几百年来,一幅画的价值在于艺术家亲手留下的痕迹,那一笔只有那只手画得出来。勒维特把这一笔交了出去:他写规则,任何受过训练的人都可以画,画出来的仍然是他的作品。按这种说法,他把身体、情感和个性从艺术里拿掉了,剩下的东西是冷的,近乎机械。可是勒维特展厅里的作品、隔壁那件占满七面墙的墙绘、以及相邻展厅里的版画,讲的是一件更复杂的事。它们呈现的是一个把作品的执行交给别人、然后花了四十年确保这些人被看见的人:和他交换作品的朋友,他信任的助手,一个在她无法工作时他写信给她的女人,以及一件在她死后被他永久改变了的画。


1928–1960:从哈特福德到博物馆前台

所罗门·勒维特 1928 年 9 月 9 日生于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父母是来自俄国的犹太移民。他的父亲是医生,在他六岁时去世。母亲带他搬到新不列颠,并送他去哈特福德的沃兹沃思学会美术馆(Wadsworth Atheneum)上美术课。1949 年他从雪城大学获得美术学士学位,之后在欧洲旅行,又在朝鲜战争期间服役,先后驻扎加州、日本和朝鲜。

之后他受的是商业训练。在纽约,他一边在视觉艺术学院(School of Visual Arts)上课,一边在《Seventeen》杂志做贴版、制版稿和照相复制。1955 年,他在建筑师贝聿铭的事务所做了一年平面设计。贝聿铭生于广州,在上海和苏州长大,那年三十八岁,刚在纽约自立门户。让他成名的作品还要再等几十年:1978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东馆,1989 年卢浮宫玻璃金字塔,1990 年香港中银大厦。在建筑事务所里,设计师画图纸,别人浇混凝土。勒维特后来正是用这个比喻来说自己的艺术:"建筑师不会扛着铁锹去挖地基、亲手砌每一块砖。他依然是艺术家。"



1960 年,他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找了一份最底层的工作:夜班前台兼文员。他的同事里有丹·弗莱文(Dan Flavin)、罗伯特·莱曼(Robert Ryman)、罗伯特·曼戈尔德(Robert Mangold)、吉恩·比里(Gene Beery)和评论家露西·利帕德(Lucy Lippard)。不到十年,其中几个人就定义了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这份工作作为生平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呈现的处境:一群没有画廊的艺术家,坐在日后会收藏他们的那家机构的桌子后面,而在那里结下的友谊延续了此后四十年。勒维特当时三十出头,还从未展出过作品。1964 年弗莱文把他拉进 Kaymar 画廊的一次群展。1965 年,他在约翰·丹尼尔斯画廊(John Daniels Gallery)办了第一次个展。


1963–1964:墙面结构与迈布里奇

SFMOMA 展厅里的第一件作品就来自这个时期:Wall Structure(《墙面结构》),1963 年,布面油画加上色木构件,差不多有一个矮个子成年人那么高。一个白色正方形转了四十五度,立成菱形,放在一块哑光黑色的底上。从它上面凸起五个中空的木制菱形,一个套一个,每一个都比外面那个离墙更远;最里面那个凸出墙面大约两英尺。从正面看,深度消失了,整件作品读起来像白底上的平面黑线,一圈套一圈的菱形,像一个靶子。从侧面看,它变成一摞嵌套的框,越往中心阴影越深。



博物馆的标签说,这是勒维特第一件使用系列性的作品,系列性即"一种合乎逻辑、事先确定的递进系统"。每一步都从前一步推出:小一点,再往外一点。勒维特这样说它:"《墙面结构》对我很重要,是我思考的关键。它代表了艺术从'物件本身'向'叙事性作品'的转变。(从形式到内容。)"他说的"叙事"不是讲故事。 他的意思是,一件系列作品要像读一个句子那样去读,一部分接一部分,按顺序,直到观者理解了生成它的那个系统。画布是绷起来的,颜料是刷上去的,构思它的那只手也亲自做了它。在这间展厅里,这是最后一次如此。



同一时期还有一件作品,这里没有展出,却解释了之后的许多事。Muybridge I(1964)是一个长箱子,上面开着十个窥孔。每个窥孔后面是一张裸体女人走向镜头的照片,拍摄距离一张比一张近,箱内有闪烁的灯。它是向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致敬,这位摄影师在 1870 年代的帕洛阿尔托把一匹奔跑的马拆成了一排静止画面。勒维特从迈布里奇那里拿来的想法是:一个序列本身可以成为作品的主题。不是一张因为美而被挑中的图像,而是由一个系统生成、按顺序展示的一组图像。SFMOMA 展厅里那组三十多年后拍摄的立方体照片,就是同一个想法,只是去掉了人体。


How a 19th-Century Photographer Made the First 'GIF' of a Galloping Horse


不到两年,他就确定了承载此后整个职业生涯的单元。开放立方体是一个被削减到只剩十二条棱、没有面的立方体,由助手制作,刷成白色,让它读起来是结构而不是材料。他最早的结构作品是黑色的,后来改成白色,因为黑色让人过多地注意物件本身。他把这些立体作品叫作"结构"(structures),而不是雕塑。展厅另一侧是 1979 年的另一件 Wall Structure,白漆黄铜。五个开口的、像窗户一样的正方形单元直接挂在墙上,围在一个用铅笔画出的三英尺见方的框里:一个单格正方形,一个分成四格的正方形,一个分成九格的正方形,然后又是四格,又是一格。递进先上升再回落,一、四、九、四、一,铅笔在墙上描出每个单元的边。1963 年的系列想法在十六年后回来了,由别人用金属制作,笔触消失了,系统被完全摆在明处。


1965:"DO"

伊娃·黑塞 1936 年 1 月 11 日生于汉堡,一个守教规的犹太家庭。1938 年 12 月,她两岁,和姐姐一起被送上最后几班开往荷兰的"儿童撤离列车"(Kindertransport),和父母分离了将近六个月。1939 年全家到了纽约,住在华盛顿高地。1944 年父母分居。1946 年她的母亲自杀。黑塞先后在普瑞特、库珀联盟和耶鲁读书,在耶鲁师从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1959 年毕业时是一个深受抽象表现主义影响的画家。到 1960 年代中期,她和勒维特已经做了大约五年的朋友,两个在纽约下城、都还没有画廊的艺术家。



1961 年她嫁给了雕塑家汤姆·多伊尔(Tom Doyle)。1964 年,实业家、收藏家弗里德里希·阿恩哈德·沙伊特(Friedrich Arnhard Scheidt)邀请多伊尔到埃森附近的鲁尔河畔凯特维希(Kettwig)工作,黑塞不情愿地随行。两人在一座废弃的纺织厂里生活、工作了大约十五个月。黑塞回到了她的家人当年逃离的国家,婚姻正在破裂,画不出她想画的画。 她写信向勒维特倾诉自己的怀疑,也描述了她当时在画的素描,她称它们"干净,清楚,但像机器一样疯狂"。

他的回信写于 1965 年 4 月 14 日,足足五页。这是他留下的最私人的文件,也比他的宣言更好地解释了他的方法。"别再想了,别再担心、回头看、琢磨、怀疑、害怕,"他写道。然后单独一行:"DO。"(去做。)"你必须练习变得愚蠢、迟钝、不思考、空。"还有:"偶尔要学会对这个世界说'去你的'。你完全有这个权利。"他让她别再操心自己的作品应该是什么样,把她古怪的幽默感放进去,如果需要,就故意做些糟糕的作品,也不要为作品辩解,哪怕是对自己。她顺带提到的那些机器素描,他说,很好,她应该多画。信的结尾是:"向你们俩致以深深的爱。"

通行的勒维特形象,是一个把情感从艺术里拿掉的人。给黑塞的信显示了那些规则从哪里来。 系统是一条绕过瘫痪的路。如果每个决定都在事先一次性做完,艺术家就不必再为每一笔反复煎熬,作品就能被做出来。别再犹豫、直接去做的劝告,是他两年后作为理论发表的东西的情感面。这封信也是写信人的一幅自画像。愚蠢、迟钝、不思考、空:这正是一个系统能让遵循它的人进入的状态。



就在那一年,黑塞在凯特维希开始使用工厂留下来的东西。她拿起绳子、铁丝和旧机器的零碎,和纸浆混在一起,做了十四件色彩鲜艳的浮雕,木头、金属和绳子从表面伸出来,伸进房间里。她的第一件雕塑 Ringaround Arosie 就是在那里做的。1965 年底她回到纽约,婚姻在第二年结束。1966 年她做了 Hang Up:墙上一个被缠裹起来的空画框,一根长长的钢管从框里伸出来,绕进房间又绕回去。"这是我做过的最荒唐的结构,"她说,"正因为这样,它真的很好。"这就是那封信的劝告,换成了她自己的话。四年之内,她做出了那批改变美国雕塑的乳胶和玻璃纤维作品:Repetition Nineteen、Accession、Contingent、Expanded Expansion。有一份记载说,她刷工业乳胶就像刷墙漆一样。


1966–1967:想法变成一台机器

1966 年,勒维特做了 Serial Project, I (ABCD)(《系列项目 I(ABCD)》),现藏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那是铺在地上的一个低矮网格,由开放和封闭的正方形与立方体组成,所有被允许的形式组合都一一排开。在第二年发表的一篇文字里,他描述了艺术家在这样一件作品里的角色:"系列艺术家并不试图制造一件美丽或神秘的物件,而只是像一名文员一样,为他的前提所推出的结果编目。"



1967 年,《Artforum》发表了勒维特的《观念艺术短论》("Paragraphs on Conceptual Art")。它成了这场运动的奠基文本之一。"在观念艺术中,想法或概念是作品最重要的部分,"他写道。"所有的计划和决定都事先做好,执行只是例行公事。想法变成一台制造艺术的机器。"

勒维特参与定义的观念艺术,与其说是一种风格,不如说是一种立场:作品的核心可以是一个想法,物件、手艺和艺术家的笔触都是次要的,甚至是多余的。他身边的艺术家把这个立场推向不同的方向。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把放大的字典释义挂上墙。劳伦斯·韦纳(Lawrence Weiner)的作品就是一句话。小野洋子写"指令"作品,让读者自己去完成。勒维特的版本保留了物件,交出去的是制作它的过程。

他的意思并不是结果看上去应该是冷的。他确实说过艺术应当让观者"在心智上觉得有趣",也警告过"期待一种情绪上的冲击"会妨碍人们感知作品。他的意思是,艺术家的决定全部在前,在计划之中。规则一旦定下,作品就从规则里推出来,艺术家的品味被挡在过程的中段之外,否则它会一笔一笔地溜进来。

SFMOMA 展厅里有两件作品把这个前提展示得最直白。第一件是一排十二张正方形的黑白照片,1998 年。每一张拍的都是同一个实心白色立方体,光线相同,背景是黑色,没有地平线,也没有地面。第一帧里立方体很小,居中。之后每一帧,相机都更近一些。到最后一帧,已经看不到立方体了,只剩一个角:三条棱交汇的一点,三个面分别是白、灰、深灰。其他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一个变量在动,就是距离,其余一切都固定不动,所以这组照片读起来像一场实验室实验,或者像一个句子被反复说出,每次只换一个词。

迈布里奇就在这里回来了。在三十四年前的 Muybridge I 里,一个女人在十帧画面里走向镜头。这里女人消失了,换成相机在走,走向一个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故事的形体。剩下的只有序列本身,也就是勒维特从迈布里奇那里拿来的东西:一种只由顺序构成的叙事。这种逼近仍然会对观者产生作用。到最后一帧,那个一开始坚实、确定的立方体,已经溶解成三个在一点交汇的灰色平面。凑得足够近,再稳定的形体也会认不出来。

第二件是一件 2002 年 1 月的彩色铅笔墙绘。两个正方形网格并排,每个大约四英尺见方,一共分成三十二个小格。每一格里填满某种组合的线条,线条有四个方向,每个方向有自己的颜色:竖线黑色,横线黄色,向右上的斜线红色,向右下的斜线蓝色。只有一个方向的格子,显出一种颜色。有几个方向的格子,线条交叉,颜色在眼睛里混合,于是整块整块的区域看起来是橙色、棕色或灰色,尽管没有人用橙色、棕色或灰色画过一笔。每个网格十六格,不是随便定的数。四个方向一共有十六种组合方式(把一个方向都没有的那格也算上),勒维特的系统正是建立在这类计数之上的。那些没有人选择的颜色,是被显形的算术。

两件作品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因为好看而被选择的。一切都从规则推出。但规则并没有躲在作品后面;规则就是你要看的东西。在那件网格前站得够久,组合就变得可读:这一格是黄加红,那一格四种都有。就像第二遍听一首赋格,主题的一次次进入,第一遍听起来只是织体,现在开始被听成结构。乐趣不在于任何一格,而在于认出生成了所有格子的那个系统。

这件网格的标签上有两行字,观众很可能一眼扫过。这件作品"首次绘制者"是佐知子·乔(Sachiko Cho)和艾琳·史蒂文斯(Irene Stevens),首次安装地点是旧金山的 Gap 公司总部。勒维特的标签会写出首次画出作品的人的名字。 而这一件最早是为费舍尔夫妇创办的那家公司的办公室画的,他们的收藏,正是从买版画挂在那里的墙上开始的。


1968 年 10 月:第一件墙绘

1968 年 10 月,画商葆拉·库珀(Paula Cooper)开了她的画廊,那年她三十岁。画廊在王子街 96–100 号一栋没有电梯的阁楼建筑的三楼,周围是小工厂区,下午四点以后就空无一人。那一带当时还没有被叫作 SoHo。第一场展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销售。它是一场反对越南战争的义卖,由评论家露西·利帕德和画家鲍勃·于奥(Bob Huot)组织,收入捐给学生反战运动和反战的退伍军人。1968 年是春节攻势的一年,是马丁·路德·金和罗伯特·肯尼迪先后遇刺的一年,也是那年八月芝加哥民主党大会外警察暴力对待抗议者的一年。利帕德和于奥召集来的艺术家,就是后来被称为极简主义者的那群人,其中有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乔·贝尔(Jo Baer)、丹·弗莱文、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和罗伯特·莱曼。勒维特直接在画廊的墙上画。

他们是评论界当时开始称作"极简主义"的那批人的核心,而这个标签,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接受。卡尔·安德烈把耐火砖和金属方板平铺在地上,做成观众可以踩上去的雕塑。乔·贝尔画巨大的白色画布,边缘镶着细细的黑色和彩色色带,后来她彻底转身反对这场运动。丹·弗莱文是勒维特在 MoMA 的同事,他用商店里买来的荧光灯管做作品。唐纳德·贾德让工厂替他制作盒子和堆叠的箱体,1965 年他写了一篇文章《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主张一种既不是绘画也不是雕塑的作品。罗伯特·莱曼当画家之前是爵士萨克斯手,也在 MoMA 工作过,此后一辈子都在画白上之白。他们共同的地方,是拒绝十年前定义了抽象表现主义的那种表现性的、手工的笔势。 勒维特把这种拒绝推得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远。他连制作都放弃了。



那件作品,Wall Drawing 1: Drawing Series II 18 (A & B),就是 SFMOMA 墙上那块四英尺见方的石墨:两个相邻的网格,各自再细分,填满朝固定方向延伸的直线。它看上去很朴素。它最初的语境不是市场,而是一个阁楼里的筹款,这不只是日期上的巧合。义卖的意义在于把作品卖掉、换成钱。勒维特给它的,是一件搬不出门的作品。 在一屋子要为一项事业而出售的艺术品里,唯一一件画在墙上的作品,提出了此后定义他整个职业生涯的那个问题:如果作品带不走,买的到底是什么?

从纸面到墙面,是决定性的一步。纸上的画是一件物品,可以装框、出售、搬运。墙上的画搬不走,只能刷掉,再在别处重画。所以收藏家买到的不是这幅画。收藏家买到的是一张证书和一套说明。 SFMOMA 前策展人加里·加雷尔斯(Gary Garrels)在博物馆为这件作品录制的语音导览里是这样说的:买到的是"一份由艺术家准备、描述作品应当如何被执行的文件",拥有者随后"承担起雇用合适的人"去执行它的责任。实际操作中,一件墙绘可以装在一个信封里寄到:一张图示、一份说明、一张证书。说明规定了材料、线条的粗细和密度,以及墙面应该是什么样。作品出售时,易手的是那张证书。谁持有证书,谁就有权按照说明,在另一面墙上、在另一座城市里,把这件画重新画出来。 展期结束时,墙上的画可以被刷掉,什么都没有失去,因为作品在信封里。说明可以非常短。下文要讲的 Wall Drawing #46,说明只有一句话。费舍尔的 Wall Drawing 1 在旧金山被画上墙时,它和 1968 年王子街上的那件是同一件作品,而其中没有一粒石墨是同一粒石墨。

从 1968 年到去世,勒维特一共构思了大约一千三百五十件墙绘,这是 Cahiers d'Art 研究所出版的作品全集给出的数字。这些作品加起来被安装了大约三千五百次,地点超过一千二百处。对一个艺术家来说,这个数字听上去不可能,直到你想起墙绘是什么。勒维特画的不是一千三百五十面墙。他写的是一千三百五十套说明,其中很多是同一个系列里的变体,就像 Incomplete Open Cubes 从一个问题里推出了 122 件作品。三十九年下来,平均大约每十天一件。早期有一些是他亲手画的。越往后,越多由助手团队完成,往往还有每次安装时在当地招来的艺术家。他并不去看每一次安装,也很少改动哪一次的结果。他接受,也希望结果会有差异:"每个人画线的方式都不同,每个人理解文字的方式也都不同。"他把自己比作一位不必演奏乐团里每件乐器的作曲家。这个比喻双向成立。乐谱固定了音符,把演奏留成开放的,没有人会因为贝多芬不在音乐厅里就觉得一首交响曲不那么属于贝多芬。

这个乐团今天仍然存在。他去世以后,这些墙绘由勒维特遗产管理方的工作室里的绘制者来画。他们到每一个现场去,培训当地招来的艺术家,和他们一起画。材料、工具,连胶带怎么贴,都是统一的。约翰·霍根(John Hogan)是勒维特生前的主要助手之一,后来做了遗产管理方的安装总监。他把勒维特发展出的这套系统叫作"民主的手"(the democratic hand):任何一个绘制者的笔迹都不该突出。霍根说,培训绘制者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因为这些画只有在还有人知道怎么画的时候才能存活。他在 2019 年说,当时在工作室工作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勒维特本人。SFMOMA 对 2026 年这次安装的描述也是同样的安排:勒维特工作室的绘制者带领本地艺术家,在五楼的墙上画。


(wri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