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天浴》的时候，是在去年的sffilm（旧金山国际电影节）、有个表彰陈冲的活动，顺便放了《天浴》，据说是禁片。说实话，从来没听说过这部电影，但对陈冲印象很好，因为之前看过一点点许知远和她的访谈、觉得还挺彪悍一人。看完《天浴》之后，因为对那个年代的了解太少、信息量太大，还是很震撼的。而且我喜欢这种没技巧的粗糙，题材够震撼、剧作也不太花哨、很有效。没啥多的内容，直接、简单、冲击。虽然从导演水平反推编剧水平，编剧应该还是以严歌苓为主，但也瑕不掩瑜。我不是很理解为啥娄烨也好、陈冲也好，喜欢拍“禁忌”题材。但我看到2003年的一条新浪软文（​​李小璐回忆《天浴》“裸戏风波”：陈冲骗了我），说明2003年的时候，《天浴》还不是禁片、至少可以发新闻。这篇文章是被大连晚报报道，随后被发布到搜狐新闻上，宣传应该是1981年9月30日出生、1997年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李小璐是14岁，以此夸大宣传她的“天才”“童星”。 相关新闻网站的新闻是可以买的：之前有某些国内、据说可以帮忙申请绿卡的某些公司声称可以在网站上发假新闻、把别人的专利挂在我名下、帮我申请特殊人才。后来也确实有大学同学，在网站上发表过假新闻，也被我看到了。我对这篇新闻也是软文也不惊讶，惊讶的是，李小璐还没出名就发软文，更何快这还是2003年。说明李小璐很早就有业内资源，进入陈冲的电影当主角应该不是巧合。

李小璐的母亲​​张伟欣是演员，在90年代初搬去了美国。李小璐也跟张伟欣在美国住过一两年，但在北京长大、完成学业。张伟欣应该是在美国认识了陈冲，得知其需要拍片时，把自己的女儿推荐给了她。陈冲一直夸李小璐很有灵性，但我想没有这样的推荐，远在北京的李小璐接触不到这样的机会。电影这种大工程，背后的相关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其实都难免，只是我没想到陈冲的debut也会如此。在这篇软文里，李小璐说电影里的裸露镜头都是替身拍的。她本人事先不知情，看到电影后担心观众误以为裸露镜头都是她本人。“她认为每部片子都有暴露镜头是很正常的。我则不这样认为，我坚决不能出卖自己的人格。因为这事我在片场罢拍与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因为我是未成年少女，合约里写着不能有暴露镜头，见我如此坚决，她只好把本子作了修改。我最不愿意的是上映的影片里有洗澡镜头、床上戏和裸戏，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后期制作时在美国补拍的，用的是替身。不明真相的人以为是我自己呢。我感到受到了伤害与欺骗。尽管这部戏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荣誉，但却不是我的最爱。” 

女主演当时才不到十六岁，如果她不同意，说实话导演不该在所有拍摄人员都知情的情况下，唯独没告诉主演，隐瞒到电影上映。我猜想是因为李小璐未成年，陈冲和张伟欣自作主张了。这样看来，李小璐生气也很情有可原。陈导为了拍“女性视角”的、自己没经历过的“上山下乡”的故事，而欺骗未成年少女拍摄、不告知裸露镜头，确实很难让人相信其是真的在关心“女性视角”和“历史事件”，反而更像投机取巧、在题材上猎奇，而不扎实说好故事。在2016年的报道《演员陈冲谈文革和电影审查》中，陈冲说自己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五岁时外公因为文革自杀。报道说: “我五岁的时候，文革开始，我的世界颠倒了。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因为在欧美学习过，被指责为外国间谍和反革命。我的外公是著名的药理学家，非常骄傲的一个人，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从没有犯过的罪行，决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文革如火如荼的时候，姥姥用偷偷留下的“灵格风”唱片教她英文，平衡了她的教育，让她知道除了文革的单调外，生活还有其他的形式。姥姥的外语教育还让她考上了当时特别难考的上海外国语学院(现在的上海外国语大学）。

假设这篇报道属实，陈冲说外公去世给自己的冲击很大，但重点不是在她和外公相处的细节，而是提及他外公的著名、和在欧美学习的背景，说他是非常“骄傲”的人。这若是放在她小时候尚可理解，但16年年纪不小的她，如果对此事的理解仅停留在“骄傲”上，会让我很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理解文革对人的理智、和情感的摧残。不是“骄傲”的人才自杀的，我也拒绝blame自杀的人，只说他们是“骄傲”而一笔带过。在那个时候，但凡心智健全、有判断能力的人、恐怕都法忍受这个国家的疯狂。我可以想象到人们有多绝望，不仅仅是知识分子，这件事切切实实的影响到了人们生与死之间的区别。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后理应会对此有所想法，理解到自己的极端幸运、麻木、和当时至亲经历的极端痛苦，提及此事理应不会把重点放在所谓的留学背景、仅仅用“单调”形容文革。陈冲的家境优渥，由此可以见一斑，多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看到这里，我怀疑她既要卖惨、吐槽文革、以此亲美，又希望自己能在中国名声大噪、接受观众的喜爱，未免太既要又要。

陈冲拍摄上山下乡，目的应该是描述“女性视角”。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并没有尊重未成年女性的主观意愿、连哄带骗的配合中国式妈妈张伟欣把李小璐给安排了，多少有点不合适。从她的创作来说，她后来并没继续深挖所谓的表达、题材、该讨论的问题。《天浴》拍完之后，本来要再接再厉拍摄《万人情妇》，也曾邀月李小璐、但被拒绝。像《天浴》，《万人情妇》听上去也是延续《天浴》的路数，似乎是看着什么题材引起轰动了，便接着拍。在已经绝版的《天浴的电影日记》里，就搜到的内容，字里行间有过度陶醉、理想化创作过程、和刻意塑造自己敬业、努力、开放、理想主义的形象之嫌。说实话，就我收集到的资料，基本毫无可以借鉴的信息。反观是枝裕和的《拍电影时我在想的事》，干货满满。陈冲这日记，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说啥。我的主要疑问在于，如果她果真如自己说的这样如此理想主义，她会隐瞒未成年女性会有替身代替其拍摄亲密戏，为了 “作品”不惜牺牲女主演“名誉”吗？我不禁怀疑上周在AMC 看的《喜宴》remake里面她扮演的performantive personality的角色，是否是对她的真实照。难道陈冲也和娄烨不相上下？二者都比乍看起来的投机取巧许多。果然在充斥如此多目的强烈的信息的今天，很多报道和新闻如果不深挖，会被表面现象迷惑。由此，我反过来思考发表这篇文章的VOA，看似在夸赞陈冲，但细节完全经不起推敲。是否也是搜狐一样发软文的网站？看样子我的两个消息来源都半真半假，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判断。我开始好奇，陈冲是如何从知识分子之家，进入到电影行业的？辩证的看，她虽然创作上懈怠，但表演上很强。

陈冲入行是因为拍摄了谢晋的《青春》。根据维基百科：谢晋是“东山再起”的谢安的五十三世孙，从小酷爱表演，​​曾在华光戏剧专科学校、金星电影训练班学习，1941年考入四川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话剧科，1947年在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导演专业复学，1953年谢晋开始在上海电影制片厂任导演。他曾经凭借《红色娘子军》获得第一届电影百花奖的最佳导演。他曾参与拍摄反右影片，文革时期也拍了不少四人帮大片，但最出名的还是后期反思文革的《芙蓉镇》。我对谢晋从为毛爷爷拍propaganda反右，到反思文革自己、同时又拍主旋律电影的操作感到有些失望。这些看似前后不一、其实是高度顺应领导人意志和喜好的、极其calculated的题材的选择，和刻意偏颇的视角。陈冲为此人出演，认其为恩师，让我脑海里又多了一些问号。她是年纪太小，不懂事？还是太懂事？

《青春》是谢晋制作的第十三部电影，可以接触到当时已经德高望重的谢晋，据说是因为陈冲的母亲张安中在上海华山医院工作。当时谢晋因家人或朋友在医院就医，与张安中有接触。张安中知道之后，推荐了自己的女儿陈冲。我查找了很多资料，都无法找到这说法的出处。但每次问chatgpt，它都给我这个版本的回答。《青春》名声大噪之后，因为高考恢复、陈冲成功进入上海外国语学院读书，期间因为《小花》也红遍中国。在贾樟柯的《24城》里，陈冲演的角色把自己和《小花》的主演做比较，做了一个inside joke的效果。实际上，关于贾樟柯塑造的这个角色，我也有很多话要说。看到这里，我基本已经心里有了定论了，但还是再拖延了一个星期去了解更多关于她的资料，才决定把这篇分析收尾。事实上，几乎所有人的看法都和我相反的时候，我也没能说服自己、改变看法。

我请几位网友我看了陈冲的非虚构自传《猫鱼》，几乎是赞誉一片。我仔细阅读了他们的解释，其实不太理解ta们说的好具体是哪里好。《猫鱼》的写作非常碎片式的，文笔不错，但绝不能算精巧，形式远大于内容。叙事的技巧很弱，无法引人深入。第一章由一些前后没有逻辑关系、完全看她自己的心情写哪、我们看哪的细节堆积起来。具体的事件不交代上下文，好像我就应该知道她在说什么。事实上，我完全不知道、也懒得去了解。如果不是因为她是陈冲，我都懒得打开这本书。我粗略的看完第一章，决定不继续看。为了再确定下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准确的，我回去重新读了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的第一章。两部同样只看了第一章的书，严歌苓是专业作家水准，而陈冲说实话不能算业余。更像是少女自己给自己写日记的水平，但又远不及没能长大的少女林奕含(R.I.P) 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文笔精致、巧妙、震撼，让人心碎，写出的内容、和影射的内容都斟酌过，非常精准。如果不是因为她是陈冲，我很怀疑有多少人会买、会看。而陈冲本人达到今天的位置，很大程度是她在知识匮乏的年代，有了远超于平均水平、我认为是到全国top 1%的人才能接触到的、极其稀缺的表演资源。为了佐证这一点，我开始考查一些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史实。